本文以爱乐协会爱乐沙龙讲稿整理而成
另有电影中的巴赫音乐写作中。。。= =
巴赫音乐是理性的?
当那些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声称自己喜爱古典音乐时,似乎巴赫总是他们首先说出的作曲家——因为巴赫的音乐是理性的,所以学习理科的人们将更喜欢巴赫。然而这是一个奇怪的推论,巴洛克音乐因其强调对位性,因此不少时候那时的音乐家作曲更像是在计算,在这个意义上,称其理性固然没错。但对于听众而言则是另一码事,对位法的结果——不同声部的谐和以及织体的繁复气势,毫无疑问是直观的。你真的不需要带着计算器与草稿纸就能轻易分辨巴赫与贝尔格的和声差异。
当然,对于诸如《赋格的艺术》那样的作品,想要理解他宏大结构的玄妙之处,还是需要理性参与的。
巴赫是个德奥音乐家?
我并不倾向于认为,真正的“德奥”音乐气质在巴赫时代就已经诞生。巴赫恰恰是一位颇为国际化的音乐家。他的许多组曲、帕蒂塔由来自欧洲各地的民间舞曲构成,德国的allemande,法国的courant,muenuet,gavotte,bourree,西班牙的sarabande,英国的anglaise,gigue,波兰的Polonaise等等。在魏玛时期,他大量学习研究了意大利音乐,并且改编了许多意大利作曲家如Vivaldi的作品。有证据表明,法国音乐同样对巴赫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巴赫少年时就与法国音乐家Couprin保持通信。当然北德和中德的许多音乐家们也都是巴赫的良师益友。正是这种开阔的眼界才使得其音乐的内涵得以延伸到更为广博的领域。
巴赫的作品内敛?
正如大部分的音乐家的发展历程,他们总是在年轻时狂放不羁,年老时开始深沉内敛。巴赫也不例外,他后期的不少作品自然可以用内敛来形容。但是他同样也有不少狂想式的作品,诸如BWV565、BWV903等等。我想说的是,永远不要妄图用几个简单的词语概括巴赫,这也许对门德尔松行得通,但不是巴赫。
巴赫音乐保守?
当然,巴赫是一位终结者,而不是一位开启者。(在这一点上,他甚至不如蒙特威尔第更具历史意义。)在他之后就是主调音乐、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时代了。当巴赫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写出不朽的复调音乐的《音乐的奉献》《赋格的艺术》时,他自己恐怕还没有体会到那份被时代背离的悲凉。我们姑且不论巴赫的确有部分作品与同时代相比已经显得十分先锋,甚至近乎怪诞,也不说他为数不少的半音风格作品。更重要的是,勋伯格领导的现代音乐更上是一场在精神上向巴赫的回归,仿佛整个浪漫主义不过是音乐发展的一条岔路。尽管这场运动本身并不成功,但至少它将人们从浪漫主义的包围中拯救出来,重新发掘了巴赫音乐的精神意义,仿佛这一精神经历了漫长的1个半多世纪,由少数精英(像Mozart,Beethoven,Chopin……)隐秘地传承下来,最后发现了它与现代性的契合。如果说巴赫的确显得更像一个总结者,那并不是因为他保守而缺乏创新的能力,只是由于他确已找到了他最中意的方式,不必再向未知领域冒险。
巴赫音乐缺乏感情?
我不相信有人在认真听完平均律之后仍能保持这一论断。平均律,简直可以被称为人类情感的百科全书,每一组前奏曲与赋格都似乎在传达一种微妙的情绪状态。也许在Gilbert这类颇有些死板中庸的演绎中你的感受并不那么强烈,那么Gulda这类妖人型演绎风格就十分明显了。值得一提的是,二部三部创意曲这部往往受到低估的“练习用”作品,在我看来具有并不逊于平均律的价值,这是一种碎片的艺术,像是平均律的微缩版,像印象派绘画捕捉光线最微妙的瞬间那样捕捉情感最微妙的瞬间。而且这种情感有别于浪漫主义时期音乐中的情感,它是前词语的,未受任何概念统御的,微妙却强烈,而且决不会滑入词语编织的矫情之网。这就是几乎所有真正深刻的电影大师都选择巴赫作为影片的音乐,甚至直接构成motif,而不会是任何浪漫主义作曲家。因为只有巴赫音乐中的情感才是真正启发式的,破除了词语和词语所有沉重的负担与甜蜜的幻影,得以带领我们回归心灵真正的栖居之所。
当然其作品中的宗教情感不必赘言。有趣的是,许多伟大的电影导演更喜爱在他们质疑宗教的影片中使用巴赫的音乐。
巴赫的音乐是客观的?
我认为,巴赫的作品中并不存在主客分裂的状况。你总是能轻易在贝多芬或者马勒的音乐中找到一些属于客观的主题与一些属于主观的主题,然后两者斗争而发展。在这种音乐中,音乐家试图创造一个主客对立的巨大世界。但是在巴赫的作品中看不到这样的发展,他的作品或者只是简单的二段式或三段式,或者即使有“发展”,也是一种统一的,没有价值判断的进行。比如著名的小无中的“恰空”,仿佛花开花落,宇宙生生不息,在这里花开和花落都处于平等地位,尽管他们具有历时性的关联,却不具有目的论的意义——花落并不是为了花开而存在的。“我”的位置已经化入世界和上帝的怀抱里
巴赫的音乐缺乏旋律?
当你听完柴科夫斯基的作品,通常你总能记住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优美旋律,比如你当然可以哼唱“如歌的行板”。但要记清楚一首巴洛克乐曲的旋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它们通常是复调的,多旋律线妨碍了记忆。即使单看一条旋律线,你也会发现它往往绵延不绝,几乎不可能哼唱。然而,如果有人问我,谁是从古自今最伟大的旋律大师,我不会说老柴、肖邦、拉赫或者西贝柳斯,我的答案仍然是巴赫。少许调整一下自己对传统的旋律分句方式的感受习惯,就能发现巴赫的旋律天才。其实只要找寻一些他不那么复调的作品,比如BWV140或者BWV645,甚至只需要以BWV988也就是goldberg variation的主题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巴赫的性格
傅雷先生曾经说过他喜欢亨德尔胜过巴赫的理由,因为巴赫似乎总是“匍匐在上帝的神光之下”,而亨德尔显得开朗阳光得多。这种对巴赫形象的描述也是许多人的惯常印象。然而巴赫绝非一个宗教狂热者,比如他身位路德教徒,却为了谋求工作机会,并不顾忌为天主教写弥撒(幸而如此,否则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宗教音乐《B小调弥撒》将不复存在)。巴赫绝非出世者,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玛利亚生了7个孩子,而和第二任的安娜生了13个。玛利亚去世后,他虽然一度悲痛欲绝,但还是很快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娶了不比他的长子W.F.Bach大几岁的安娜为妻。他的性格可以说执拗,在阿恩斯塔特曾因斥责学生而遭到行刺,在米尔豪森则为了帮朋友出头而多管闲事地卷入无意义的教派纷争,在魏玛,因为故意违背亲王的旨意,甚至曾被投入监狱,在莱比锡他的公共关系更可以说糟糕透顶,简直是他一生的败笔。除了科腾亲王,巴赫几乎从来没能和他的上司们和睦相处。尽管如此,他却和贝多芬不同,他毫不介意用贝多芬无法忍受的谄媚语气讨好权贵。我们将发现,贝多芬是一个“伟大”的自觉者,他幻想用其艺术的“不朽”来支撑孤独的灵魂;然而巴赫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他从未生活在这种“陶醉”中,也不需要这种“陶醉”来帮助逃避直面生活。因此他作品中的情感才得以保持质朴与微妙的状态,并不企求永恒,却达到了永恒。上帝只是他生命中的基本立场,一种平和的在场,他并不因为遭受挫折而强烈祈求上帝的怜悯。因此并没有必要过分重读巴赫音乐中的宗教因素。 |